安然阿宅菌

超蝙超瞩目|心有脑洞而力不从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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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ne Punch Man - Genos/Saitama


※人工智能与人类智商最高老师的AU


部分设定参考《机器纪元》


2W+ 已完结






那个机器人说:“再见,老师。”


接着,从他身体里传出一些响声。


那具躯体由金属的骨架与一些缠绕的电线构成,十分杂乱,还没有经过系统的设计就让它活了起来,原本是很快会被换掉的。光滑的面部装甲是唯一好看些的部分。


那两束作为双眼的红光熄灭了,液体从眼眶溢出,在灰白的脸上流下两道黑色痕迹。他的身体开始摇晃,向前倾倒在桌上,就像一个额头中枪的人那样倒了下去。


他的脑最先被烧毁,但自毁程序依然作用于他剩下的躯体。从外表来看,它在不住抽搐,内部发出焚烧、破碎的轻响,一些接线断开,一些部件从躯体脱离,掉落在地。


他已经死去了,这只是一些与他的意志无关的程序现象。应该是这样的。


但在那没有减弱、停止迹象的颤动中,他似乎重新获得了什么力量,落在桌面上的头,从流出的黑色机油浸泡里,缓缓抬起。


他的双眼在发亮。他复活了。


他的身体在火焰中发出彻底毁坏的巨响,他的脸在碎裂,但那两点光芒是那么清晰。


但这不可能。这完全说不通。他已经死了,我亲眼所见。


为什么会这样,我想不出答案。


他的双眼与我对视。


 


埼玉醒了。一个噩梦。前半段是真实的,是他放在角落很久没去碰的记忆。后半部分绝对是幻觉。


只是个梦,他想。梦没有什么道理。


他在无人区的一栋建筑内,躺在一张简单铺好的床上。


外面天几乎黑了,听声音下了点雨,风打在窗玻璃外面。


他起身,打开一盏电池供电的台灯。


他并不住在这里。他只是经常在这片区域里散步,偶尔走出去很远,需要一个中途休息的地方。他找到一个门窗完好、家具齐备的房间,带来一些生活用品,将它简单布置了一下。


他觉得房主不会在意他借用这里的。


大多数时间,他只是在路上感到困倦无法抵挡,到这里来暂睡一觉。


他吃了点东西,拿上手电筒,准备启程回家。


现在的季节,在这里过夜还是冷了点。虽然这地方没有路灯,夜路走起来会有点困难,反正他没有要紧的事,不着急。


雨很小,落在身上还是有感觉,他戴上帽子。这附近的路他已经逛得很熟悉了。


走了一段时间后,他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响动。有什么东西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活动着。他停下来,手电的光朝他感觉的方向晃过去。


在无人区中,偶尔能看到过于繁茂的植物,一些小动物,它们生命力旺盛。人类偶尔会有几个,但像他这样长期逗留的没有,至少他没见到过。


没有机器人。甚至没有他们留下的痕迹。这也是他住在这附近聚居地的原因。他不想看到和出现在他梦里的那个东西大同小异的一切。


此时,他停下来,在雨中分辨那声音,他确信,这是机器躯体的骨架运动时发出来的。


梦的画面还很清晰。


黑色的眼泪往下流。


不可能,这里是现实,埼玉用理性分析劝说自己。那具机械体早就自行焚毁了,我脑中“他”把自个儿烧成一堆废铁的记忆还很清楚;他的电子脑是我亲自检查过的,数据没有任何可能进行还原。


他不可能复活,不可能在现在、在此处出现。


埼玉留在原地,盯住了那个拐角。声音在变响亮,那个东西在靠近,他听出里头有很多杂音,似乎那家伙的运动不怎么顺畅。


他有些不敢去看究竟是什么。


但他必须看清楚。


暴露在光中的是一架机器人。是的,但不是他梦里的那个。


果然,那种事并不可能发生。他粗略辨认,能从半块胸部护甲的喷漆认出这是几年前的旧型号。但它早就被淘汰了,它被投放使用的地区也离这里很远。它出现在这种地方同样是奇怪的。


它的头抬起来,面部护甲已经没有了,像一个机械的骷髅。那两束光证明它确实是活的。


它看见埼玉,盯住他,然后就不再移开。


这让埼玉意识到,这架机器人是为他而来的。他想起一些报道,这些被淘汰的旧机型,可能会被非法改造,加以利用。它们虽然过时了,但活动性能依然超出人类许多。


他不知道有什么人会针对他,但看在他从前那份工作的份上,说不定真有呢。


机器人向他迈出了一步,他瞥到一眼它身上配备的武器装置。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。


他转身便跑。


他关掉易被发现的手电光,凭记忆确定一条路线。他先狂奔了一段路,然后速度慢了下来。他现在的体能不怎么好,悠闲的日子过久了。他喘着粗气坚持往前。


他注意着身后的动静,渐渐放慢脚步,横穿街道钻进一栋建筑,躲在窗户旁侧,向外看。


似乎没有追上来。


他正这么想,就听到了微弱的机器人的脚步声。它在追赶,只是比他想象中慢很多。


虽然速度没有优势,但它寻找目标非常准确,这条路上许多的岔路没有起到应有的误导效果,它不慌不忙地靠近着。


这些家伙出厂时都安装了性能优秀的追踪器,他想起,悄悄咒骂一句。


设计制造它们的时候,肯定是想着越强大越好。绝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,自己被当作目标。


它双眼的红光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的茫茫黑暗中。


确定了躲藏是没有用的,埼玉干脆直接往家的方向跑。他从声音估测那架机器人追赶的大致速度。


他跑到有路灯的地方,跑进家中。关上门后,抚平自己的呼吸,对自己强调,它还离得很远,自己有时间做准备。


他在房间柜子里寻找,很快找到了手枪。


他以前没想过自己真需要它。向他人开枪。


那种东西算不上人。


不管它们是什么,现在它对自己产生了生命威胁,这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。埼玉给自己倒了杯水,一口喝干,坐在窗户边上,盯着外面,等待它出现。


比他预计得久了一些。他没有放松警惕。


终于,它来了。他从猫眼看见它慢慢走到家门前。他打开门。它停在几阶台阶下,扬起头。他瞄准那头颅。


“你可以选择放弃,即刻就离开这里,”埼玉对它说,“否则我会打爆你的电子脑。那一瞬间你就死了。


“你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吧?”


它发出一些不成语言的声音。它没有动。看来它没有选前一个选项的意思。


埼玉绷紧了神经。


这里明亮很多。他的余光看清了它的躯体。


与自己想的不太一样。他很熟悉这一型号的整体构造,优点与缺陷。这家伙的状况并不好。非常糟糕。很多部件损坏老化严重,有些更换过的明显不适配。至于武器,仔细看看,已经损坏得不可能使用了。


它几乎就是个废铁架子。


它可以作战?它还能走这么远的距离都是奇迹。


它有点摇摇欲坠,那一对光点晃来晃去。它还在发出那种声音,像在调整发声器,逐渐变清晰。


埼玉正在疑惑这是怎么回事,忽然看见它抬起了基本骨架残存的手臂。


高度紧张让他闭上眼,手在扣扳机时略晃了一下。


枪声。安静。传来金属砸在地上的声音,然后恢复安静。他睁开眼。


机器人瘫倒在地上,完全不动了。光消失了。他那一枪击中了它的胸前,右边一半没有护甲保护的地方,在那里它的能源核心一大半裸露在外,这是很脆弱的部分。他打碎了它。


但让他愣在原地,久久不能回神的不是这件事。他问自己,是幻听吗?他没出现过这种症状。是和梦搞混了吗?他觉得自己虽然紧张,思维还没混乱到那种程度。梦与真实的感觉是不同的。


枪响前,他听到那个机器人说:“老师……”


 


库斯诺给埼玉打开门的时候,说:“你知道现在是半夜吗?”


“我知道,”埼玉将那堆破烂从车座里拖出来,背在身上带进门。他径直走进库斯诺的工作室,一口气把它——它们丢在工作台上。


有什么部件似乎掉到台子下面去了。不用管,反正除了脑部外都不重要。


“但我家没有工作室,连一个工具箱都没有。”他打开上方的灯,回头,对跟过来的库斯诺说完后半句话,“我只能来你这里。”


“你当初住进去时就应该修一个,你自己拒绝的。”


“因为那时我觉得我用不着。”


库斯诺看了看工作台上的东西。“它的核心已经坏了。”


“嗯……是因为我。”埼玉在库斯诺的工作室里翻找自己需要的工具。“不要乱翻,”库斯诺说,“我才收拾好……算了。


“你想做什么?把这架机器人修好?它大部分零件都得更换。这个型号的零件去年就停产了。别的先不说,核心就很难弄到……”


“我没说要修它。”埼玉打开机器人的头部,解除锁定,将电子脑取出,放在保护它的容器内。


他干得和从前一样快。“那你是想……”库斯诺视线转移到电子脑上。“等等。我想我知道了。”


“我们有现成的机械体,比这堆废铁好得多,为什么不用?”埼玉说。“它应该还在你手里吧?你放在哪了?现在可以拿到吗?”


“就在这屋子里。拆成零部件后我一直放在这里。“


“那很好,找出来吧,现在就开始组装。”埼玉继续在工作室里找起自己需要的东西,开启仪器调整,做准备。


“凭我们?你记得你已经把设计资料销毁了吗?没有指导图纸了。”


“我知道,拜托,”埼玉扶额,“我当时不知道还会需要它啊……没有就没有吧,反正我脑子里还有一份。”他看了眼工作台上剩下的部分,“我熟悉这个型号。它的基本骨架与那件东西是相同的。这能行。”


“虽然看到你这么有活力,我很欣慰,但现在是半夜。”库斯诺说,“我认为你应该先去睡一觉。”


“我知道了。你把东西找出来,就去睡吧,”埼玉把那堆废铁收拾好,暂时放在一边,把台面空出来,“我不能睡。我必须现在就开始。”


他抬头望向库斯诺。“这件事很重要。解决它之前,我睡不着的。”


库斯诺知道无法劝服他了。他现在就和几年前与库斯诺一同工作时一模一样。如果他有一个想法,就会不分昼夜地将自己投入进去,直到得出结果。无论成功与失败,是否有人在背后非议,都不会动摇他前进的路线。作为年纪稍长者,库斯诺得承认,他的聪明和干劲,使他独一无二。


他就这样走到了很远很远,没有人类能与其比肩的地方。


但如今他已经不能像从前一样尽情折腾了,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。可是他的性子没有变。就像现在这样,如果他想做,就没人能阻止他。


库斯诺到地下室去取那件东西。这件东西,这件样品是个秘密,只有他们两人知道。在其他人的记忆中,它只是一个粗略的概念,几张草图,但埼玉实现并将它制造了出来。


他进入状态时就像能做到任何事。然后他就做到了。但它没有被使用,还差点被制造者销毁。在今天之前,它的命运似乎就是被放在角落,被遗忘,在时间之中湮没。


在工作室里等待的埼玉,看了一眼电子脑。然后他闭上眼睛。首先,他得让这脑子活起来,他有太多问题想问。


在这一晚之前,唯一那样称呼他的,是他参与制造出的第一台人工智能。他能想起当时自己有多兴奋。


然后这个试验品只存活了八天。在最后一天,启动自毁之前,“他”说:


“再见。”


再见表示我们会以某种形式再度相逢。


 


知道那件事的人在谈论到试验品时,都用“他”来称呼他。这算不上是一个名字,只是强调那个代词。他不是人类,但他拥有自我意识,有独立的思维,他又不是一架单纯的机器。


他诞生后,被安置在特殊的房间里。他被给予了一些书籍,测试他的学习能力。事实证明,很快,是人类达不到的速度。当然了,那是电子脑,它比人类大脑的性能要好太多。除了学习速度外,遗忘与错误记忆的产生几率也远低于人脑。


对于他的成功制造,可以感到自豪;但对于这无法企及的能力,又感到有点嫉妒。


别嫉妒一个人工智能啊。


埼玉走进房间。“他”抬起头,注意到来者,视线便定位在他身上。他拉开椅子,坐在“他”面前,将几本新的书放在桌子上,他们之间。


“他”的视线从人类转移到书本上。这些书包含这个世界构成的基本知识。这是“他”正式认识世界的第一步。


“谢谢。”“他”说。


“你可以过一会儿再阅读它们。现在,先看着我。”


机器人眼睛的光闪了闪。


“你想了解这个世界。有很多东西,书本这类资料不能做出解释。所以,如果你有了疑问,可以问我。我一直都会在这儿,呃,基本都在。你理解了吗?”


“我理解了。如果我有问题,可以向您提问。”


他刚刚的说话方式都不是这样的,埼玉想。是那些书里的什么部分影响了他?其他人有注意到吗?通过单向玻璃。


“您是我的老师。”


“呃。是的。”


 


埼玉醒了后问自己现在是什么时候。他睡了多久?


他记得他看到过天亮,库斯诺出门前跟他打过招呼。然后又过了一阵子。是只有一会儿,还是整个上午,或者还要加上下午?这他就不清楚了。他应该没有看到窗外再次迎来黑暗。


他完成了组装,将电子脑放进去。他把一切都弄好了。他的工作能力没有衰退,对此他有点儿满足。久违地。


那对眼睛睁开,是模样与人无异的金色眼珠。它们开始转动,然后找到他,注视他。


他的身体撑在工作台边,问:“你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

机器人有什么反应,他想不起来了。那之后就没有记忆了。


他现在是躺在一张沙发床上醒来,身上盖了一条被毯。窗帘拉开后阳光十分刺眼。他还是在库斯诺的房子里。


他去厨房倒了点水喝。


房子里很安静,好像只有他在。库斯诺不在是正常的,那个机器人呢?


他先去工作室,没有,那里已经被整理好了,那具旧的、残破的机器躯体正好放在之前装零件的箱子里,放在地上。


他很快在书房找到了。那家伙在看书。


埼玉是设计制造这具躯体的人,最了解它的人,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它活过来。他愣在那里。比他自己久远的想象还真实。简直好得过头了。


机器人发觉了他,头转过来。动作中还带着机械的僵硬。


“下午好,老师,”他说,“您醒了。”他的声音是没有起伏的。他说话时也没有面部表情。


“你的身体哪里有问题吗?”埼玉走进房间,问他。“我是凭记忆组装的,可能会出些差错。”


“之前有。我将它们修正了。”


埼玉看到桌上有一摞机器人相关的专业书籍。库斯诺的书柜上肯定全是这些东西。既然躯体没问题,他想,那就是应有的功能没能正常运作。这个身体比起一般的机器躯体,增加了太多东西,需要有熟悉、习惯的过程。


“既然没问题,”他找了另一张椅子坐下,与机器人面对面,“我要问你些事情。”


“是。”机器人侧身将书放好。他的动作太僵硬,配合躯体高度仿真的外表,违和感大增。


埼玉看不下去了。


“等等。你的动作不应该是这样的。”


机器人看他。


“这个躯体和你之前的不一样。你驱使它行动的方式需要变一下。看着我。”埼玉抬起一边手臂,先伸直,再慢慢弯曲,扭转,展示给他看。“动作要自然。要模仿人类的样子。”


“人类的样子。”专注盯着他的机器人重复。他抬起手臂,做一样的动作。他很聪明,埼玉知道,这只用花一点点时间。


他的五指依次握紧又张开。现在,先不说声音与表情,至少他的肢体动作已经顺眼多了。


“做得很好。”埼玉说。也许他露出了一个赞赏的笑容,但一定是转瞬即逝。


在他出现后,机器人的视线就紧紧跟随着他,在他的脸与身体之间游移着。在那一刻,人工智能怔住了。


那个画面在现实里早已消失,但与那声音一同在他精密的脑中萦绕许久,在记忆存储中留下一个特殊印记。


他现在还不能理解这种感觉。


“继续刚才的话题。”埼玉说。


他窝在椅子里。模仿他的样子,机器人的坐姿也有了一点变化。看上去依然是笔直的,配上没有表情的脸,气氛莫名地严肃起来。


埼玉先问了几个基本的问题,编号、制造厂、出厂日期。机器人都一一回答了。那个时候埼玉还在参与这个项目,他知道没有错误。然后他问投入使用后的历史。机器人开始按时间顺序回答,前往某地区,驻扎,转移……严重损坏,被运回某间修理厂,修复后再前往另一地区……


他速度平稳地说了几分钟,直到埼玉喊停。“算了,”他有点晕,“先不管这些。你上一次作战是什么时候?在哪里?谁的指令?”


这次的回答很简短,但让埼玉心里爆发出更多的疑问;相比之下,述说者的声音与表情都那么平静。


 


他的休眠被什么唤醒了。可能是他的手臂被挖了出来,传感器开始运作,感知到阳光的温度;可能是拾荒者的谈话声,金属探测器嘀嘀的响声;可能是那些人检查他暴露在外的手臂时传来的触感;可能是他脑子的某一部分,在作战中保护它的外壳曾被击中,没有伤到电子脑的实体,但对它产生了不可预测的影响。


他的手臂颤动了一下,开始运作。这把人类吓得变了脸色。与如今家用、工作用的那些不同,早期用于作战的型号机能更强,而且“不安全”。


如同唤醒了沉睡的怪物,他们匆忙逃走了。


他听到那些声音消失,将手臂往回转,开始挖掘自己。虽然进展很慢,好在那些人已经帮他解决了大半,他也有无限的耐心将事情做完。


带着一点泥土痕迹,他的身体全部暴露在阳光下。他检查自己全身的状况。躯干上有很多损伤,护甲几乎不存在了;这不成问题,但一边的腿部缺损使他的移动能力几乎丧失。他察看周围,正好有几件拾荒者挖出土后没来得及带走的零部件。


甭管他是怎么把自己移过去的,花了多久,总之他做到了。对照着另一边,他经过几次尝试,给自己安上了一条状况不怎么好,但好歹完整的腿。


他确认现在的时间。他的上一条指令还与战争有关,但现在这里的作战早已结束了。他没有指令可以执行。


他站在原地许久,这里只有太阳、风和沙尘。他看向地平线,那里有微小的、用他加强的视觉才能看到的城市的影子。


于是他就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

他走得很慢,对于这距离来说。他的优势是他不需要休息,不会迟疑与退缩。即使走到那里后,发现是已经荒废、无人居住的城市,他也没有因失望驻足。
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
他需要遇到一个人类。那个人类会告诉他应该去做什么,指引他的方向。


 


“所以你为什么叫我老师?”
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
“为什么跟着我?”


“不知道。”


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,只是看上去有点无辜的感觉。


埼玉瘫在椅子上。虽然大致知道了这家伙的来历,但他与“他”之间的联系依然完全不明。


“您已经长时间没有进食。您需要吃些东西。”


“在那之前,我要先回家,”埼玉现在也感受到饿了,“我去看过了,这里的厨房什么都没有。”


他站起身,往门口走,然后停住,回头望向跟过来的……呃,他已经非常像人类了。单指外表方面。


为什么他被设计得比我还高?当时的我是随便选了一个数字吗?


我没有说“我们”,埼玉想说;但又花时间思考了一下。虽然他现在看上去是无害的,但他会成长——以可怕的速度——进行了自我改造,说明他已经突破了第二条限制,有了自我意识,而这一型号是没有第一条限制的,它们伤害起人类来没有阻碍——他是个无法预测的超级大麻烦。


他实际上比现在所表现出的危险得多。


不能把他就这么丢给库斯诺。埼玉对所有人都不放心——对自己,也只是稍微有点信心而已——管住他,并给予正确的指引。


我已经办砸过一次了。不过,至少我是有经验的。


还有很多原因,总之思考出的结果是,目前还必须让他跟着自己。


“你有什么地方想去吗?”


“没有。”机器人踌躇了一下,说,“我只想跟着您。”


“你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”


“是的,不知道。”


“好吧。我们走吧。”埼玉拍了一下他的额头。“跟我走,你就得听我的。”


触感同样被记忆在案。


他们到工作室去,埼玉收拾了一个工具箱——也许会用到,他给库斯诺留了张便条。


还有那个放残骸的箱子,他让机器人去拿,这对机器躯体来说太轻松了。


他注意着机器人的动向,同时,也知道对方在观察着自己的一切。机器人模仿着动作很快系上安全带。他在学习人类的姿态,虽然被当做模仿对象感觉有点奇怪,不过这不是件坏事。很快,他就能表现得完全像一个人类,那才算是达到了应有的效果。


……一边想着不要忘记他的内核是什么,但一边又想着,真是完美啊,虽然自夸不合适,但看到它活起来的样子,只能想到这样的评语。


 


“我得有一个名字称呼你,”在回到自己家后,埼玉说。


“不,不是编号。”他抱着手臂靠在墙边,看着机器人将箱子放置好。他想起一个没名字的家伙,然后即刻从脑子里驱逐出去。

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——他胸前护甲上还剩一小半的型号喷漆。那是遇到他的第一个画面。那还代表着他的过去。有些意义。


“我知道要叫什么了。”


电话答录机里有一条留言。


 


埼玉给King回了电话。


“是关于……‘那件东西’的事情。”


“你直说就行了。”


“哦?是你以前说不想听到这个词的。”


“都过去很久了,现在已经没什么了。”


“好吧。是两天前那个晚上的事。……昨天早上我就给你打电话了,这都过去两天了,你去哪了?”


“去和库斯诺讨论些事情。”


“那天晚上有人报警,说看到了机器人在大街上游荡。这件事就发生在你家附近。”


“啊,有这回事啊。”


“你那天晚上有发觉什么异常吗?看到或听见了什么。”


“完全没注意。”


“哦……你知道,住在这片区域的很多人是害怕机器人的。这件事在外面搞得人心惶惶。这两天我们这里甚至接到几宗疑神疑鬼报假案的……”


“哦,我完全不担心,拜。”


 


埼玉察看了下冰箱里还有什么能吃,然后开始做晚餐。


杰诺斯则站在水池旁边,一直看着他。


厨房狭窄,增多的一人让空气变拥挤。埼玉想应该让他出去等,瞥了他一眼,没有说。


也不碍什么事。


两份晚餐放在桌上。埼玉向他招手,示意他去自己对面的座位。


“虽然你有能源核心,永远不会感到饿,但你可以试一试。”


然后他就开始吃自己的那份。


杰诺斯观察他的动作一阵子,然后进行模仿。


“好吃吗?”


他能理解字面意思,他知道咸和甜味的程度,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


“我知道,凑合吧,不算很差。”


饭后他们清扫了一下屋子。虽然的确没怎么用,摸到书桌上有一层灰的时候,埼玉想还是应该整洁一些。况且,现在他有人帮忙了。虽然他什么都不会,但他学得很快。


好像不知不觉让他学了很多琐事。


他没有想让他学习成为人类。最开始纠正他的动作,只是想让自己的设计能有相应的表现。到了现在,他想,也许这样也不错。


让他多接触一些人类的生活,也许比只通过书本资料了解,有更好的影响。而且,能帮上忙的啊。


杰诺斯在眼前,不时就让他回想起过去的事。


说来,他长时间近距离相处的机器人也就这两位。他们脑中都没有限制。难怪他们会表现得不那么机械,画面会互相联系起来。


 


埼玉要睡觉了。杰诺斯不需要睡眠,留在了他的书房里。


他不睡觉是正常的事,但埼玉总有一点点觉得,这样不好。他没有想很多,他很快睡着了。


杰诺斯看完半排书架的书时,在书本间隙里找到一张照片。


他注视了一阵。他认出来这是老师,只是多了乱糟糟的头发。


他认出来他曾经见过这张脸。他也有他的过去,只是现在他才能够回过头去思考它们。


在他上十次躺在修理台上的时候,有一次,有几个不是修理工的人走进来。


“为什么损耗率这么高?凭它们的性能,这些攻击大多数都是可以规避的。”


“因为它们比人类坚硬,会被当做盾牌,被命令不可以自己躲开。”


他们讨论、争论着一些东西。其中一个向走近这里,在修理台边,脸进入他的视野。人类简单察看了一番他的状况,叹气。然后与他的眼睛对视。


他注视着人类的脸。


人类对他说:“你要活下去啊。”


他已经见过了很多人类,好奇的,厌恶他的,也有人对他友好,但这个人类是特别的。在回想中,杰诺斯认为那个时刻是重要的。在那之后,他能在危急时刻数尽办法保护自己,在几年之后仍旧能醒过来,与这件事是有联系的。


一丝亮光,从微弱直至改变一切的影响。


他在这具躯体里醒来的第一眼,状况相似度很高。只是当时他没有将眼前与记忆联系起来。他们的声音都一样啊。


杰诺斯将照片放回原处。


他的脑中充满不能理解的谜团。他只能先抓住眼前的一切。


没关系,他总会知道的,总会得到的。


 


杰诺斯说:“老师,您该起床了。”


老师动了一下,拒绝回答。


“过长睡眠对身体有害,而且您错过了早餐时间,不吃早餐同样对身体有害。”


埼玉翻过身,睁开眼看他。


“杰诺斯,你记住,我比一般人需要更多的睡眠。现在我的状态和少睡了两小时的一般人是一样的。”


“抱歉,我知道了。”杰诺斯转身朝房门走去。


“两小时后,老师请起来用午餐。”


房门以较轻的动作关上。


埼玉闭上眼,慵懒了一阵,才忽然想到,午餐?


他都在干些什么……


很想去弄明白,但抵挡不住温热的睡意,他先睡着了。


过了差不多两小时,他再次醒来,感觉好了很多。


不等到杰诺斯来喊他,他自己起了床。打开门,他听到厨房传来的嘈杂声。


埼玉从来没站在这房子里的其它地方听那里传来声音。如果你还没彻底清醒,可能还没记起,这里已经多了一个会制造声音的东西。


并且他还会制造午餐。“你从那里学到的?”埼玉问他。然后闻到香味,正是最饿的时候。


“老师的书柜上有一本食谱,”杰诺斯在他对面坐下,回答,“很新,没有翻阅的痕迹。”


也许我是买过那种书,一时兴起;兴味过了后觉得太麻烦了,于是回到自己简单至上的习惯圈子里。虽然看起来很好,闻起来也很好,抱着犹疑的态度,埼玉尝了一口。


“有点淡了。”他说。


“是吗,抱歉,我会调整的。”杰诺斯的话语声也淡淡的。


“不,没有责怪你,除此之外还是很好的,比我强啊。”


埼玉说完后,就去认真对付自己的午餐。


他的话在杰诺斯脑中回响了一阵。


 


下午埼玉要去较繁华的市中心采购。


他换了衣服,出门时回头说:


“再……杰诺斯?等等,你待在家里。”


“为什么?我想跟着您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出现疑问的波动。


“昨天不是说了吗,你现在不能去人多的地方。”他比起昨天已经进步了很多,动作已经看不出差别了,但是表情……表情。其实还有心智。无论如何,现在是敏感时期,最安全的做法是不让他出门。


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不如练习一下表情,”埼玉说,“这个成功了,你的表现就完美啦。”


他有一点点敷衍。他再次往外走。他回瞥了一眼,杰诺斯真的没有跟上来。


真的有了很大变化。


 


除了食材、生活用品,埼玉还需要买给杰诺斯的东西。


衣服,虽然他身上那套是特制纤维,但总需要更换的。


书。他站在书架前,回想从前使用的那些。那时所有的接触试验都是经讨论决定的,是有计划的,但现在杰诺斯来得突然,别的条件也都不复存在,他只能看情况一步一步来。


如果他要和别人交流,需要小说来理解这些事如何进行吧。需要恋爱小说吗?如果有女孩和他搭讪呢?很可能会有的,而且不止一个。


他想了想,转身离开那排书架。


 


路途较远,天黑后他才到家。他打开门,杰诺斯就站在门前,仿佛他走后就没挪动过。


“因为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,所以没有准备晚餐。”


“正好就用新买的食材吧。”


关上门后,走了几步,埼玉想起临走前说的话,便问他:“练习得怎么样了?”


“参照图片练习过了。”


“那给我看看吧,”埼玉把东西放在一边,说,“首先,笑容。”


“……呃,”他怔了怔,接着说,“悲伤?”


“发怒?”


“……失望?”


“……”他想了想,最后说道,“不对劲。”


杰诺斯的表情停留在失望那里。


“……模仿得很像,但这还不够。你得把它们和你的感情联系起来。这不是面具的切换……”


“感情?”


“你心里……脑子里的感觉。这说不清楚。你得靠自己去感觉。”


我说不下去了。我在说什么?我没有教过谁这种事……这其实是我不擅长的领域……


“感觉……”


“先把这个表情收起来。”


埼玉话音刚落,头顶的吊灯熄灭了。整座房子都熄灭了,连同窗外的灯火。


“啊。没事,这个地区经常会这样。”忽然眼前一片黑,他第一反应是得去抓住什么东西。他摸到了背后的墙壁。“过会儿就好了。”他说。


家里的应急灯在什么地方?他还没找回方向感,啊,没关系啊,他想起来。杰诺斯在黑夜里也能看见的。


“杰诺斯?”他看不见,只能大声喊,仿佛对方离他很远。


有脚步声,朝他走近。“嗯,你……”他刚开口,感到脸颊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

在黑暗里遇到一个软而冰凉的东西,能把人吓得一哆嗦。冷静,他想,这是杰诺斯的手指。我是没碰过他的手,但组装时碰过零件啊。


“我,感觉到了,老师?”他听到声音,声源就近在漆黑的眼前。


“呃……”他忍住推开,或是命令把它挪开的冲动;这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“不,我说的不是这种,这只是触觉。”


在他说话时,那只手逐渐前伸,触觉能感到的面积已经从一两根手指变成整个手掌。动作有一点僵硬,但很轻。


“我感觉到了老师。”


杰诺斯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张脸,那个表情是浅浅的担忧与悲哀。


从注视到的一切中,以及两人间的一切中产生。内里的感受用外侧的触碰确认,变成真实。


他有一点点明白了。不是全部,还有很多谜,但他有些明白了。


“杰诺斯?喂,杰诺斯。”老师小声喊道。


他感觉自己要是往前挪动可能会撞上杰诺斯。可杰诺斯一言不发。他背里有阵寒意。


事情发展成了什么样子?


灯亮了。


能看清东西后,老师看到杰诺斯的确近在咫尺。


噢,他在微笑。他为了什么事这么愉快?


等等。那表情很自然。没有生硬或夸张。就像是……


接着,老师看到他的眼眶里溢出了液体,什么都没来得及说,微笑的脸上就多了两道泪痕。


埼玉慢慢抬起手,抓住杰诺斯伸出的手腕。将它拉下,送回去。


“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……你做得很好。”


说话时,他的眼游移到别处;过了一会儿,还是转了回来。


杰诺斯已经拉开了与他的危险距离。“谢谢,老师。”


他说话的时候依然是笑着的,用手背擦拭脸和眼睛。


埼玉低下头,然后匆忙把东西提起,“好了,我去做晚餐。”


“不,老师,我……”


“你现在有了新的学习目标,”埼玉摆出认真的表情对他说,“情绪控制。不要问我,自己去领会,噢,那些书是给你的。”


“好的……”杰诺斯转头去看那几本书。


趁此空隙,埼玉快步走进厨房,将门关上。


现在,他所有模仿人类外观的设计都得到表现了。很成功,他现在看上去已经与人类毫无差别……话说,当初设计外形的时候到底怎么想的?应该做得普通一点的。谁知道设计变成真的效果能这么好啊?


但是,老师躲在那扇门后想,他不是人类,人类不可能接受他;而看着他现在的表现,让人总得不断提醒自己,这是机器的躯体与被解放的人工智能——除他之外哪有机器人是这样的?他处于两者之间,一个独一无二而尴尬的位置。


他将来是要走入外部世界的。那之后他怎么办?


他深呼吸。


然后打起精神,他去整理买回来的东西,由此将注意力转移。


现在,如果一件事毫无头绪,他就会把它放到一边去。抱歉,现在的我是没有那种探索精神了。


 


埼玉住进医院的第一周内,医生将所有探问的人拒之门外。


库斯诺问医生:“他怎么样?”


“如果他听医嘱,不去思考复杂的事情,按时睡觉,会好起来的。”


“能恢复到什么程度?”


“情况好的话,普通人的水平。”


普通人。


那之后,库斯诺忙碌了一段时间。等他再有空去探望,埼玉已经好多了,与人交谈的禁令已被撤销。库斯诺到达时,他正从住院楼里出来散步。


“……你的形象改变很大,我几乎认不出了。”


“我已经,差不多,习惯了。往好处想,省了一件要花不少时间打理的事,不是么……”


说话时,埼玉仰着头,望向面前那棵树最高处的细小枝条。


他们坐到庭院里的长椅上细谈。


“他不建议我回去继续工作。下次也许会更糟,甚至无法挽回……他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
“你的想法呢?”


“既然如此,那就不干了吧。实际上,做了这个决定后,我发觉其实很久以前我就不想干了。”


“从‘那个时候’开始?”


埼玉中断了谈话。一个机器人沿小径缓步走来,到他们面前时停下,转过身面对他们。


“下午好,先生们。”


“这应该是看护用的型号,”库斯诺辨认道,“设计刚完成不久,还在试用期间。”


埼玉直视着它。几秒后,闭上双眼。“你说点什么,库斯诺,”他小声说,“把它弄走。让它走开。”


“哦。”


“快点。”他近乎恳求。


库斯诺让机器人以最快速度回到它的主人那里去。它离开的速度与来时也没有快多少。确认听不到它的声音后,埼玉才敢将眼睁开。


“你从那时起就这样了吗?”


“不。大概是在它们普及的时候,开始有一点。所以,”他振作精神,问库斯诺,“你知道哪个地区是严格禁止机器人使用的吗?”


“严重到你必须这么做吗?好吧,看来是的。我知道一两个地方,都靠着无人区,住户稀少。”


“人和非人都不用见到。听上去不错。”


“你变成这样还是因为那时候的事。”


“也许。”


“不止是长期超负荷思考与工作的原因,”库斯诺严肃道,“还有他。”


“他不是主要原因。前段时间我已经感到自己的思路不够清晰,不能掌控手里的事务了。这是自然规律。我已经过了那段最好的时期了。”


“他造成的阴影还笼罩着你。”


“好吧……是的,我承认。”埼玉说。“我是唯一与他面对面相处过的人。我最能感受到他的……美好……与恐怖。


“他留下的印象不可磨灭。现在的我见到任何一个,那些东西,都会联想起他。想起那一切。”


一遍遍地重复着,只能用逃避的方式暂且搁置。


也许未来的什么时候,人会变得可以淡然、理性地讨论这些事的。这应该需要不短的时间。


 


那只是一个短暂的午睡。


早上,埼玉与前几天不同,很有精神,坐在书房里与杰诺斯聊了一上午。主要是了解他对一些事物的观念。


这可以算是一个试验,在心里,他小心翼翼地将他与另一个人工智能的回答做对比。他想知道杰诺斯成长的怎么样,是否有可能,他们将会走上同一条路线。


他必须知道这个。


尤其是对人类的看法。杰诺斯表现得比较中立平和。与始终活在实验室中的不同,他曾在现实世界里活动了一段时间,接触过不少人类——虽然在这之前的都只是短暂的相遇,没有产生更多联系——但他观念的形成,有一部分对于真实世界的观察记忆作为基础,这给他带来的影响,在埼玉看来是朝着比较好的方向。


他找回了一点工作的感觉。有点怀念,但没有萌发回到那里去的想法。除了偶尔与库斯诺的闲聊(他们也都不谈到那方面去),还有给King的几件案子提供思路(这是个住户稀少的地区,事情发生得很少,但都会比较难办),他考虑最多的事就是每天每餐吃什么好。这种悠闲游荡的生活与他工作时完全相反,不过他习惯得很快。


现在他已经非常习惯了。但突发的事件逼迫他必须思考、进行下去,让他极容易感到疲倦。


他也可以放手?不,他不放手。


他苏醒时,感到身旁有什么东西,没有接触的感觉,但他知道。


他睁眼。杰诺斯蹲在他躺着的沙发旁边,就在侧躺的他的眼前,让他捕捉到对方的眼神。他以前设计时考虑了这个吗?但总之是有的,他看得见。


“……你在做什么?”


“我在观察您睡着的样子。”杰诺斯回答,然后也没有动身,站起来什么的,依然看着他。


专注。没有收敛。可怕。


“你在学习吗?你又不需要睡眠。”


“是的。但看上去是件舒服的事。”


埼玉将这场对视结束,坐起身。


“我想想,”他说,“大概是休眠的那种感觉?”


“休眠的感觉并不好。”


他这种感觉是应该的,他上一次休眠的时间真的太久了。


“哦,不对,与休眠对应的应该是昏迷。”


埼玉离开沙发。“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想想。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,天气不错。他先得想想现在可以做些什么。


在那之前他要去倒杯水。


过了一阵,埼玉走回来,再次经过大门前,盛放杰诺斯原来那具躯体的箱子一直就放在门旁。他注意到它,想道,它应该被挪去储物间。


他俯身去搬。有点儿沉。他想叫杰诺斯来做,但又想不能养成什么事都呼唤他的习惯……


他注意到箱子里的一块部件,他曾经因为它误判杰诺斯很危险。


武器……他想起来什么,然后愣住了。


他的手扣紧了箱子,不让它落下去洒满地板。


他偏过头去大声喊:“杰诺斯!”


“老师?”疑问声从屋子那一头传来。


“过来,”他说,“不管你在做什么,别管它了,到我这里来。”


杰诺斯很快赶过来,老师已经放下了箱子。


“我问你件事,”老师表情严肃,带着一点慌乱,“你知道你现在这具躯体里有武器装置吗?”


“知道。”

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
“醒来后,那时我察看过了所有内部构造。”


老师还想问“你怎么从来不提起”,然后想想,噢,他大概不知道这件事很重要。


不要说他,我自己都忘光了。在他醒后我直接睡着了。那之后又有别的事情把注意力完全吸引跑了。沉浸其中。后来的作战型号,设计时都是以它的这一部分为基础的,并且为了批量制造弱化了许多。这居然都能忘掉。


在此时的老师眼里杰诺斯已经截然成为一体庞大的、会自行移动的易爆物。绝对禁止触碰。


而当事人是茫然的;从他细致的观察中,他认识到老师在意着一些事情,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,但与他一定有密切的关系。在靠近那些地方时,老师会变得极其慎重,犹豫增多,难以前进。


他会慌张,也会害怕。人类不是只有正面的情感的。杰诺斯自己这时也感受到了。


将武器的部分拆掉吗?不行,它们与骨架是一体的。重新设计部件去替换掉?凭记忆能将它组装好就已经是奇迹了,而且这需要时间和工作条件。


这些事涌进脑内时,埼玉阵阵头痛。


那么把他关掉?这很轻松。和会挣扎的动物不同,只需要扳动一个开关,他的整具身体就会即刻停止。不再去碰他,他的寂静就可以永恒。


但埼玉不想这么做。


既简单又安全,这是最佳方案!


但他不能这么做。看看他现在的样子,这样杀死他是很可惜的……不。


不。


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开关在哪里,但就是提不起去动它的力量。我做不到。这也是十分清楚的。


“老师,看上去您现在的状况很不好。”


“是,我知道。”


埼玉已经扶住墙壁了。他离开站着的地方,找到一张椅子坐下。


杰诺斯坐在他旁边,过了一阵,先发出了声音。


“我什么地方有问题吗?”


“没有,你很好。好极了。”他说话时,指的是那里面盛装的电子脑。


“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这样。我担心您。”杰诺斯的身体向老师微倾靠近。


“呃,其实,我没什么事。谢谢。”真的,谢谢了。这一次,埼玉很小心,试图将关于他的所有事、所有潜在的可能倾向都掌握在心里。但现在,失去控制的是他自己。


他渐渐平静下来,思考既然已经如此,接下去要怎么办。又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

“杰诺斯?”


“我在这里,老师。”


“我在想……你能向我保证一件事吗?”


“好的。什么事?”


他回答得毫无犹豫。


“你不能伤害任何人类。”


“噢。”这似乎是个与他们的生活没有关系的命题。“是。我保证不会那么做。”


“你有这种想法吗?或者,你感觉会有吗?”


你想伤害一个人类吗?他们十分脆弱。令其死亡或伤残,他很容易做到。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?在什么情况下会诞生这样的冲动呢?他在脑中快速思考了一番。这让他又想明白了一些事情。


“没有,完全。”


这是他第一次撒谎,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,说得很坦然。这或许是因为他有个好老师。


“那最好。我希望你将来也不会有。”


“您不信任我。”


“什么?不!呃,只是……你知道,就是人类之间,都不能完全信任的。”


“我不是人类。老师,您有时候态度很奇怪。我不明白。”杰诺斯声音低沉,附带一丝悲哀,“您为什么认定我会变得危险。”


“我不是……”全被看穿了。他的、表情、真的显得、很受伤。天啊。他不会再次流泪吧。可以命令他把这一切停下来吗?


“好吧。我很抱歉。”埼玉闭上眼。


“您可以告诉我原因吗?”


片刻的沉默。


“请告诉我。”


“好吧,好吧。让我想一想。怎么说呢。”


这是从那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去尝试,回想起事件的全貌。走到这里,他反而变得不再慌张。这是种新的感觉。像是它已经变成作为往事应有的样子,变成了故事。


也许是时候了。


 


埼玉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

房间里本来除了一组桌椅外是空的。现在被堆满了,它像个小孩的玩具房,只是摆放的东西从书本、模型到仪器、计算机。


他一走进房间,人工智能的头颅就转向他。这单纯的视线应该是没有表达能力的。


他坐下。机器体从玩具的包围中迅速回到他的对面。


他身体前倾,手肘支撑靠在桌沿。“你说的话,我回去后想过了。你说的都是对的。只是,作为人类的一员,我不能让你这么做。”


“我说过会留下老师的。您是特别的。”


“和那没关系。”


“这样啊。我懂了。那么很遗憾。其实我还设想过如何将您的意识从身体剥离,那样您的思维就不必受现在这种身体构造的限制了。您会变得……”


“够了。”埼玉疲倦道。


“好的。我不想给老师留下坏印象。”


他已经留下了“深刻的”印象。他表现出的超级智慧,刚开始了解世界时那种孩童一般的态度,用机械性的声音说出的惊人语句。但是,如果是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想毁灭全人类的话,只会被当做幻想。但从“他”的发声器中传出,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因为他与人类的孩子相比,拥有实现的力量。


他说出那些话时,埼玉愣了一下。


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?告诉我原因。”他问的时候,心里想的只是些简单的辩驳。


但是,逻辑缜密的分析,不足之处被语句中营造出的强烈说服力掩护,在当时,在那个位置,他终于切实感受到,“他”已经成长、膨胀到了什么地步。一直以来他表现出的,只是不会引起他警觉的部分。这令一直他没有察觉到那背后狭长的阴影。


对方继续说着粗略的计划。“够了,停下。”他沉重制止道。


那天旁边的房间没有人在看着他们。“他”肯定是知道这一点,虽然无法了解他是通过什么途径。埼玉反驳他,要他完全消除掉这种想法,但“他”的辩驳能力已经远远超过老师了。他们算是吵了起来,仅有的一回。埼玉感觉得到,自己失去了控制,甚至有些胡搅蛮缠。


他最后摔门而去。


他其实是逃走了。


最开始我们就知道的,我们制造出的这个东西将会脱离我们的掌控。反对、要停止试验的声音一直存在。埼玉从没在意过。因为比人类强大,无法控制,所以要销毁,或是限制,他认为不应该这样。那时的他认为“他”是个奇迹,是崭新的未来,拥有比人类的视界广阔得多的可能性。


他原本想要看到这一切发生,他对此抱有希冀。他是最了解、最维护“他”的人类;然后最终成为了提交报告判他死刑的那个人。


“你不该说出来的。那样也许你还真能做到呢。”


“是的,我应该保持沉默。但我想告诉老师。您比那些人类智慧得多,您是特别的。您应该是认同我的。”


“绝对不可能。”


“我信任您,而您背叛了我。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您背叛了我。现在,我不会把自己交给你们,包括您。”


“你要怎么做?”埼玉急忙向后撤,靠住椅背,手伸向桌面下的紧急铃。


“您在害怕我。我给您留下了恐怖的印象?那就让它永远留在您心里吧。这能让您一直记住:您背叛了我,而我终究会以某种形式给予您相应的回报。


“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的。


“再见,老师。”


 


他被烧尽。唯一留下的一份备份,只有基础的部分,意识还没有形成,记忆一片空白等待写入。后来,它被作为电子脑批量制造的模板,而它们被放入所有型号多样的躯体之中。


它们存在于视野中是显眼的提醒。它们相比之下拙劣不堪、止步不前的表现,是本最不想见到的景象。


把这当作他的报复吧,他已经达到了目的。而且,这一切只会继续蔓延。作为新时代的象征,潮流的势头逐日更加茂盛;根本望不到什么时候能够终结停息。


无法获得宁静。不可能改变庞大广阔的现实,所以只好挪动自己主动逃避。但终究是逃不掉的。


 


“我不会变成那样的。”杰诺斯坚定说道。


“你能说出这种话我很欣慰……但未来不可预测。”他不能托付完全的信任,不是杰诺斯的问题。是他自己,是现实。


“如果我变成那个样子的话,老师就会毁掉我,对吗?”


“……”卡住了好一阵,他才一点一点,将话挤出来,“……不要让我再做这种选择题了,好吗?”


“抱歉,”杰诺斯低下视线。“我不会让您因为我再次被这种事困扰。”


“嗯。”老师回答。


他说明了原委,似乎这样做了,他就可以对自己现在的行为不抱愧疚了。杰诺斯伸出手,按住老师的肩膀,让他只注意自己。


“我不会伤害人类,不会产生那种想法,不会让您再面临抉择。我不会变成那种样子。我保证这一切。我只希望您相信我。”


他的语气与表情,是极认真的,附带一点委屈。“我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。”


我知道,埼玉想说,我只是不能……


但是看看他。


也许他说的是对的。他们是独立的两个意识,时间与空间上有很大差异的个体。把从前留下的影响放在一边,再来看待他,他所有的表现都看不出任何危险性。


过去的事放大了我对那种情况再次发生的恐惧,埼玉想,是我在疑神疑鬼。我抓着微小的可能不放。


所以,为什么不赌一把?不,不是把这件事视作了儿戏。工作有时需要绝对的安全性,但把生活也过成这样,实在太固守陈规。


我也有过不顾一切往前冲的时候。冒险前进,迎接未知;兴致昂扬,绝不谈后悔。这只是又一个这样的选择罢了。


连带着我对这些都变得害怕了。这真可恨,就这样被那么——那样的一件事困住到死?


试着抛开所有理性权衡。我想要信任他吗?


当然,能那样的话真是太好了。


“我知道,”埼玉拍拍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。“我相信你。相信你不会走到那条路上去。


“抱歉,让我给忘了,你和他根本不同啊。”


 


他说话时,视线绕了一圈重新飘回杰诺斯的脸上。


杰诺斯的表现仅仅是愣在了那里。很短的时间。还没等看到他的表情反应,老师眼前一黑,簌簌地就被抱住了。他环到老师身背后的手臂是凉的,但胸前一片位置是温热的,像是无声的心跳。贴上来时有点烫。在耳边,老师听到了一些机械运作的微鸣。要离得这样近才能听见。


嗯,喂,老师还没做出反应,也许是准备让他离开,但他的环抱抢先又收紧了一点。


好吧。……就这样。


也可以。


也不错。


应该的。


 


大量从老师身上得到的感觉涌进来,这前所未有。先是一阵短暂的满足,迅速变成更强烈的渴求。老师的身体没动,甚至有点僵硬——和机器一样。


杰诺斯呼出热气。最开始只是莫名的执著,他现在认为是源自电子脑构建基础的某个部分。来自过去,另一个个体残留的影响。


但走近到老师身边之后,事情就与它没关系了。


想要老师的信任,认同,赞赏。想要老师露出笑、满意、一切好的样子,那些都必须是因自己产生。


以及,想要更多地感受到老师,真实的,存在于自己可触及之处。


促使他现在这么做的冲动,将他定在那个动作上不让离开;甚至有了就维持现状直到永远的想法。


那明显不可能实现,但它冒了出来;人类称之为:幻想。

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

他是独立的灵魂,但也全部都属于老师——老师给予了他现在的一切;所以,如果老师也全部属于我就好了。


是的。老师的全部都会属于我。


“呃,嗯……你可以不用总是道谢。”老师说。


他做了保证,他知道誓言是神圣的,他说出每一个词都是真心实意的。但是,老师作为一个前提,在优先于所有——世界、事物、想法与执行,这所有之前的,唯一的位置。


杰诺斯微睁开眼。


 


埼玉被阳光照到,正想用手臂挡上,光线又暗了下来。他微睁开眼。被杰诺斯黑漆漆的身影挡住了。


埼玉想装睡。然后又想,他肯定发现我已经醒了。


如果我装下去,他不会戳穿我,但他会一直在这里,在枕边。盯着我。


所以还是醒来吧。


“杰诺斯……”老师回视道,“一般来说,无故离他人这么近……看上去会是异常的行为。”


“是,我了解了。”杰诺斯直起身,但依然是站在床边看着他。“今天是您要去采购的日子,您现在应该起床了。”


我已经过久了不用闹钟的生活啊,埼玉想。而且闹钟被按掉也是会停的,闹钟也不会用把遮光窗帘拉开这种手段。真恶劣。


“杰诺斯,”他清醒了一点,正经地开口,“今天你和我一起去吧。”


“可以吗?!”


“嗯……你现在的表现已经很完美了。而且事情都过去快两周了,总该没什么人注意这种事了。”


“好的!”


“你现在去准备一下吧。”


“是。”杰诺斯向房门走去。“我半小时后再来叫您。”


……啊。


埼玉翻过身去背对窗户,躺了一阵。


其实也没有睡意了。虽然是找借口,不过总会有这一天的,差不多是时候了。一座房子的空间对他来说已经太狭窄。成天只与同一个人相处也不是种……很好的模式。


可能就是因为他只能面对我一个人类,现在情况越变越……难缠?也不是说他做错了什么。就像是孩子进入了青春期?但是感觉上又不怎么符合。


他没有与反叛相似的行为,依然听进去了自己的每句话,他要是说“我忘记了”肯定是撒谎没跑。他对人的态度不那么生疏了,话语中尊敬的表达也不至于让人浑身不舒服了。这是好事,就像从陌生人变到熟悉,距离变得亲近一些。以前他没有机会和哪个人类建立较长久的关系。


他感觉到杰诺斯现在有了他不知道的事情——在他的视野之外,清醒的时间之外。因为信任他,所以他并不害怕。他应该有自己的隐私,他是独立的个体,他总会……就像现在将要发生的一样,走到外面去。


起初他没有想得很长远。但杰诺斯不是什么试验品,现在他得考虑起未来。将来杰诺斯要怎么办?如果他被人类社会中的什么东西吸引——这是很正常的事——得让他明白,融入那之中对他来说是基本不可能的。他最多只能游走在边缘。


他会离开。很有可能。他做过保证了,老师对这一点已经放心;不放心的是他独自一人会遇到的一切,所有脱离自己可控范围的事。到时候他……


他觉得自己已经想太远了。如果杰诺斯离开了,这件事可能在不久后发生;想想自己。


会回到原来的生活吧。没什么别的可能。


但是已经被改变太多了,许多家务都在他想到要做之前被完成了,自己肯定变懒了……生活的步调已经被杰诺斯掺和进来,被改变了。而且,回得去吗?说起来很轻松,但作为人类,绝不可能不被这些天发生的事所影响。


巨大的影响。已经全都不一样了。


也许他会留下。留在这个人类稀少的地区,可能过很久都不会被认出来。自私地讲,埼玉觉得这样最好。一点都不会麻烦的!


但这样局限的空间对他来说好吗?


到时候全得由杰诺斯自己决定。自己不能在这件事上影响他。虽然,想象他的离去令人非常难过。


不能将自私真的表现出来。


那种感觉真的很糟。并且勾起了与他相遇时那些声音与画面的回想。然后就变得更糟了。


埼玉看向耀眼的阳光。再不动弹,过会儿杰诺斯又要走进来了。


他的表情,他完全自然的、连小动作都已与人无异的姿态,声音起伏丰富了起来,但语言的组织总还有点死板。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拐不过弯来,埼玉更愿意把这特征当成一种性格,而不是因为他是人工智能。他作为机械、又有生命的躯体的那种触感。


以及……坚固的躯壳,凌驾于人类之上的智慧,近乎永恒的生命——他可能还没意识到那有什么意义。


他会飞走的。


他应该飞走。


“老师?”


“嗯,我已经,就快起来了。”


“早餐刚做好。”


“哦。”说话间好像已经闻到温热的晨间香气,“马上来!”


 


变更的作息时间,丰富起来的早餐,比过去数年的总和还要多的交谈与接触,头脑中的代替了单数的双数主语。


轻易被感染。


 


也许因为罕见的好天气,在中心城区的街道上能看到不少行人。他们走进来,如同两滴落入小水洼的雨水。他们各有引人注目的地方,这样的两人走在一起是个奇怪的搭配。


“我注意到几个人的目光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我认为他们看不出来的。”杰诺斯凑近老师一些,小声说,让老师不用那么紧张。


我也没有很紧张,埼玉想,只要不是那种距离很近的接触,一般人看不出端倪的。一般人也不会往那方面去想,外观能如此逼真地模仿人类的机器体只是个前沿概念。


这样的气氛只过了一小阵子,他们警戒渐渐放松,心思转移到别处去。


视野中所有景象都是新鲜的,杰诺斯头转来转去,观察、记录、理解,这些过程他可以在几个瞬间里完成。


同时,他寸步不离老师身边。


他的疑问已经不需要别人解答了,自己就能消化掉。这算是好事吧,埼玉想,如果他有过于强烈的好奇,表现在一个成熟人类外观的躯体上,会显得奇怪。他观察时的表情只有认真专注,就像是士兵为了准备什么即将发生的事在侦察地形。没必要那么仔细的。


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嘛。


也总得学会把事情的重要性分得清楚一点。


“你都感到了些什么?”只能问了,因为他什么都不说,只顾观察周围。


“很多。”虽然他也曾与人类相处,但作为作战型号,没有进入过安宁的人类社会内部。“人类个体聚集在一起,互相交流、建立联系、互相影响。”


“这就是人类啊。”


这种生活才是正常的。从杰诺斯的表情上来看,他心情愉快,也许因为接触到新鲜的事物。


也许他很喜欢这种感觉。


与他之间的距离变远了一点点。


“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?老师。”杰诺斯扭头望向他,双眼注视他。


又重新缩近。


“嗯,”埼玉看了一眼待购清单,“东西到最后要走的时候买就行了。看你现在想去哪里。天黑之前,都可以待在这里。”


想法是忽然冒出来的。实际上可以很快结束的外出采购时间,被这么一句话拉长了。


“老师想去哪里?”


“呃……没有啊,你决定。”


“老师熟悉这个地区吗?”


“……”埼玉真不熟悉。他都不太清楚城市的那一头有多远。对他来说这里一直只是个采购、有时在熟悉的店里吃点东西的地方。


就像以前他的住所只是个堆放私有物和睡觉的地方;那时候他还总是留在工作地点过夜呢。生活里有一大把的事情他从不去注意。


“老师和我都不熟悉这里啊。”他们停在道路的分叉口。


“那就随便走走吧。”埼玉看着路牌,一条路是他熟悉的方向,另一边完全陌生。他转向杰诺斯,对方有点疑惑。


“没有目的性的意思。因为我们都没有目的地。虽然是没去过的地方,走过去就会熟悉了吧。唔,前提是要记得回来的路。”


“我会记住的。”


“啊,那就拜托你了。”


 


城市里的住民是比较密集的,相比埼玉住的那种偏僻地方,边缘地带中的边缘地带来说。大多数人会选择与别人的住所靠得近一些,家附近不用走很远就能遇到一条开着商店和餐厅的街道。


他们两个外来者,闯入这样一片生活气息浓郁的街区。有不知在哪蹭了一身灰,但兴高采烈的孩子跑过。同样有人警惕地看着他们,盯着他们直到转过街角看不见。


他们只是经过。有的地方很安静,一排店门全都关闭,仿佛即将成为新的无人地带。只有猫跑过去,迅速从一个角落躲到另一个寻不着的角落里去了。


他们找到一间家庭餐厅,已经是午后了。店里放着音乐,除他们以外的客人在说话。空间里挤满了人制造出的声音。与此相比,他们的住所虽然面积不大,却很空。只有他们俩的声音在里头自由游荡,撞上墙都像能碰出回声。


他们走到公园。树木生长的形态与扫到道旁的落叶堆,显示这里还有人在看管打理。往里走了一段,也没找着另一头的边际。他们再次停下来,在一个视野较开阔的地方,找到一张长椅。


过了一段时间。埼玉睁开眼,说:“我睡着了?”


“您睡了一会儿。”


“嗯。”他挪了一下姿势,依然靠在杰诺斯身上,因为比起单独坐着舒服。


“你觉得怎么样呢,这一切?”他问人工智能。


“我不知道感觉如何,只是有了更多理解。这就是人类的生活,是吗?”


“嗯,不过这只是机器人出现前的状态。这个地方保持了这个样子,别的地方……我也不清楚现在变成什么样了。以后你也会见到的。”


“您以前也是这样生活的吗?”


“是……只是在小时候。”在他显现出超出正常人范围的能力后就终止了。之后就是工作,然后到现在。的确唤醒了一些回忆,飘摇不定模糊着。


杰诺斯将头轻轻转过去,老师的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又要睡着了。


其实只是在休息。在犯懒而已。在倚靠他。


“您为什么不在这里生活呢?在人类群体之中。”


“……我觉得我这样也挺好的。我觉得这样舒服些……少很多麻烦。”


“您不善交际吗?”


“……大概。”


“您比其他所有人类都聪明得多。”


“这不是一码事。……我也有不擅长的领域。这方面得你自己去体会了……以后。”


杰诺斯被靠住的肩膀动了一下。“您没有朋友?”


“有啊。库斯诺就是啊。”虽然的确单手就能数过来,而且联系只有偶尔。虽然知道杰诺斯是真心在提问,不是嘲讽。应该不是吧。


“所以,您即使不在人类群体里也能生活下去。”


“你出现之前我都活得好好的。啊,不是说你怎么样……你出现之前我一直一个人,也过得很好。”


虽然现在感觉很难回去了。


“我知道了。”埼玉坐直了打起精神,正好看到杰诺斯对他露出笑容。“您很强大。”


出来不是让他认识社会的吗,怎么话题又回到自己身上了,他想。


“去买东西吧。”


“好的!”


他们原路返回,走在被树林围绕的小径上。


“老师总是一直待在家里吗?”因为杰诺斯个人角度的观察记录显示,老师除了采购根本不出门。到类似于这里的地方走一走,对他有好处。


“不是啊。其实一般我都经常在外面。在无人区,嗯,遇见你的那个地方。”因为精力都集中在你身上,这段时间都没再过去了。“不止是散散步。我会走很远。能看到很多东西。”


“老师喜欢那种地方啊。”


“呃?是啊,很喜欢。”说话的时候,他不禁露出一丝笑意。“下次和你一起去。”他的脑中开始计划了。


 


在超市,埼玉低眼注视着货架的时候,被身后不是杰诺斯的声音叫了声名字,他转过身去,是King。


“在采购吗?”


“嗯。”说了几句话,King注意到埼玉身旁还在帮老师比较几种商品之间差别的杰诺斯。“这是谁?”


“呃。是库斯诺的一名助手。因为工作上的一些原因,他现在跟着我。”


杰诺斯这时才转过来正视King。


“你上次去和库斯诺谈的就是这件事啊。”


“是啊。说回来,那件事怎么样了?目击到机器人的事。”


“那个,现在变麻烦了。”


“还没找到吧。出了什么新情况?”


“嗯……”King声音放低了些,向埼玉凑近了一点。“临近地区传来消息说,也有人在荒野里看到机器人活了过来。按他们说的方向,和我们这边是同一个。”


“不止这些吧。”


杰诺斯低头,老师拍了一下他的手臂,制止他可能导致暴露的冲动。


“那边的人说看到那台机器人进行了自行修理。这方面你肯定比我明白。然后制造公司跑来给我们施压。要尽快找到它,不然会引发足以毁灭全人类的灾难,他们是这么说的。”


“好烂的借口。”


“反正,他们把时限定在这周末。一旦找到,直接打爆电子脑。嗯,毁灭证据?”


“我想他们是发现了什么设计漏洞。如果曝光了,倒是可以毁灭全公司。”


埼玉露出笑容,是对旧上司的嘲讽,背到背后的手按紧了杰诺斯的手腕。这可恶的机器力量太强了,相连的手在僵持中不时发颤。


他们又说了几句,感觉快没力气了,手都被硌痛了,埼玉赶紧结束对话,King站在原地不走,他就拽着杰诺斯(也顾不上被看见被如何理解了)快步走开。


到货架的另一边,埼玉松开手,疲惫地叹气。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他问杰诺斯。


杰诺斯举起另一只手。“老师,”他说,“经过比较我觉得这种最好。”


“……这样啊。”埼玉接过来,看了一眼,放进购物篮。


刚才他按住的那边的手始终攥紧着拳头。


 


他们走出超市,刚好是傍晚。将一边手上的购物袋交给杰诺斯——好吧,他也乐意——空出来看购物清单。他们边走边开始解决晚餐吃什么的终极难题。好,就这么决定了吧。


再往前走几百米就是他们停车的地方。这个宽大路口有很多途经这个城市到别处去的车辆经过。有几个人和他们一起在路边等待。


在快速的车流里,一辆车失控,撞击导致附近两辆也从正常轨道脱离。其中一辆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冲来。给被瞄准的人群的反应时间非常短。


瞬间过后,埼玉看见那辆蓝车近而显得巨大、微微翘起的正面,连驾驶员的表情他都看得很清楚。


他与车之间,杰诺斯双手抵住了车头。


因为缓解冲力手臂也折了起来,杰诺斯的身体被往后推,轻贴到老师身前。


老师站在原地丝毫未动。他还看见杰诺斯肩臂上的皮肤裂缝,部件展开,从伪装转换成更坚固、动力强劲的机械。肩膀关节之中,动力器散发出火焰般的红光。他的眼底也应该变成了黑色,他想,因为就是这样设计的,为了适应这个模式下的视觉窗口。


第一次使用这部分机能,他就发挥得很出色。车前盖被他的手按瘪下去,发出尖响。


他说:“杰诺斯。”那一头金发就在眼前伸手可及之处。车已被截停。购物袋被杰诺斯扔在一边,现在也顾不上了。“杰诺斯,”他低声喊,周围的人已经从愣神中缓过来,他们的脑子开始转动思考,这是什么状况。“快走!”


杰诺斯放开了那辆车,它的后轮落在地上,车体震荡。


“机器人?”一个女孩脆生的声音说。


埼玉侧身往前,一把抓住杰诺斯垂下的手臂,扯着他向前跑。没跑几步又停下了;这边的车道已经基本空了出来,那一边反向的车道却还没被影响,车辆依然在快速经过。


他愣神时,手被轻挣开,金属的、因为刚启动,还微微发热的手臂环抱住他,从原地跳起,在道路地面上踩出裂缝,跃过车流落到安全的对面。


杰诺斯放下老师。他们继续往前奔跑,他跟在老师身后。他的视线射向路过的注视他们的人,回头射向远远的那个路口。有人开始拨打电话。车载摄像头也一定清晰记录了他的身影。他们跑着远离那些惊慌的人类。


车子启动,开出去一会儿,进入不见人影的路段,气氛才缓缓平静,让人可以开口说话。


“老师。”杰诺斯说。仅仅是呼唤了他,用敬称。


“出这种事,没法怪你。”老师说。叹了口气。


“抱歉。”
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老师说,“现在考虑接下来怎么办吧。”


杰诺斯与他一同注视道路前方。随路途颠簸,微微摇晃。


 


到达住所时天已完全黑下来。他们进屋,打开灯。


埼玉会被很快辨认出来的。根据King所说的,他们正专注于搜捕机器人的事务。现在这件事一出,一定会被全力追踪下去。直到找到、解决为止。King一个人,面对这种情况,即使有心也无力掩护他们俩。


埼玉坐下休息了一会儿。他闭上眼。这时候不能有睡意。再睁开。


“你先藏进无人区里去吧。”他说。那地方很大,随便藏在哪栋空建筑的角落,他就能躲很久,不被发现。“你这具身体不是工厂制造,没有追踪器,他们的惯用途径搜索不到你。”


“然后,”他继续说下去,“如果事情一直不能平息,你也能通过那里到别的地方去……”


那是远离人类聚居地的方向。他想说,你想逃的话,没人能捉到你。


“老师的意思是,让我一个人走。”杰诺斯说。


他的手臂与眼睛依然处在准备作战的模式。他平静的身体里蕴含强劲的火力。


现在的他看上去像个人类与机器的混合体。但他是有灵魂的。


“没错。”老师点头。“你可以的。”


“我不会留下您自己离开的。”


“你必须尽快离开。他们在这只能找到我,不会怎么样的;我也不会告诉他们你去了哪里。”


老师倚在椅子里。他的身体看上去被突发状况折腾得疲累了,但眼睛里还有思维清晰的亮光。


“我做错了吗?老师要抛弃我了。”


“不是抛弃你啊?你怎么理解的啊。”倒不如说,这是到了你该抛弃我的时刻才对。埼玉看向他,黑色眼底给他的表情平添几分危险感,但他是在哀伤。


这个过程必然有点难。对我来说也很难。


“你再不动,我就真赶你出去了。”


杰诺斯转过脸去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

“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就带走吧。”书之类的。


杰诺斯应了一声,空着手径直走向大门。


 


埼玉一直在窗户后看着杰诺斯走远。


离开家门时,他走得像个老人一样慢。过了一阵,他用上他的躯体应有的速度,开始奔跑。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都好似听见了机械关节扭转、脚步重重落在地面的响声。


很快他就消失在有光照亮的视野之外了。


埼玉坐在灯下。房子的别处依然被黑暗占据。


他连带走了所有他会制造出的声音,他会对这座房子、对自己进行的接触与影响。屋内迅速变得死寂而寒冷。


内里的影响还残留着一幅幻象,一缕阴魂。


事情并不是到这里就完全结束了。并不是断绝了再见面的可能,但他想,与他曾经的愿望不同,他这时想,最好他一去不回。最好再也没机会重逢。


最好他自己能意识到。他已学成。他拥有优越得多的自由。


埼玉静静等了一阵。似乎他把警方追查线索的速度想得快了些。


他没有食欲,也没人会管他了。他关掉灯,借外面的光经过阴暗的走廊,回到卧室。


他简单躺下,闭上双眼。


入睡至少是按下了心绪的暂停键。


 


从外面看,房子里灯全熄灭着。杰诺斯打开窗户进去,静悄悄地;他没有打碎玻璃,只是把锁扳坏了。


抱歉了老师。


脑中响着嘀嘀声,提醒目标距离极近。他靠在半开的卧室门边,探出头往里看。从呼吸声判断,老师已经睡着了。

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他所有动作发出的声音都极轻微。


他站在床边,观察了一阵,从对体征的探测与以往观察记录的经验结合判断,老师已经睡熟了;老师的表情像是已经开始做梦了,深陷进去而不安稳。


他抱起老师。也许他金属身体的冰冷与外面夜里的低温会将老师激醒过来,他调整躯体的温度,用更多热量流动支撑起比人类稍高一些的体表温度。


他再次关好门,离开房子,用稍快些、但不至于引起过冷的风的速度向无人区奔去,就像老师要他做的那样。


 


埼玉快睡醒了。他感到睡着的床比原来硬。他睁开眼,看到的是另一间处于午夜荫蔽中的屋子。


也是他熟悉的地方。但他不应该在这个地方。他睡前的记忆连着一起醒来。他爬起身,看到床边坐在地上的杰诺斯。杰诺斯也抬头望向他。


他最能看清的是杰诺斯焰光般的眼睛。“杰诺斯,”他说,“你干了什么?”他是真的有些气愤了,混同复杂的,从彻底脱离他控制的事态中溢出的情感。


相比之下,杰诺斯平静,直言不讳,“我将睡着的您带到了这里。”在离他们相遇的地点不远的地方,他找到这间房间,从生活痕迹判断,是老师留下的。这里的地形同样适合他们躲藏,宽阔,存在多条逃离路径。


他的探测器一直在线上,范围内只有老师一个光点,静静亮着,在他可触摸可保护的身旁。


“我不能留下您独自离开。”


“……”可恶,他根本没改变主意,这个死脑筋。


杰诺斯打开他的台灯,照亮他们两人。


“您生气了吗?”


“是的,”他回答,环顾周围,“你干的好事。”他的脑中快速考虑着挽回的办法。如果他现在再回到家中去,他经过的路径可能会被用来追踪杰诺斯。“你想过你这么做了,接下来要怎么办吗?”


“您和我一起走。”杰诺斯回答。“我不会让您被人类困住。”


他的想法听上去还是跟孩子一样,那么单纯。


“杰诺斯,”老师重新发挥老师的效用,坐直了正经向他说。“你有他们追不上的速度,你也已经很聪明了。现在你的能力已完全足够让你自己不被抓到。


“我跟着你,只能拖累你,我是人类。”


“不,”杰诺斯否定道,“老师不是累赘。我需要您和我在一起。”


“你已经不需要我了。”老师将话说出口,闭上眼睛。“没有我,你想去哪就能去哪。”


“您永远是我的老师。”


“你在听我说么?”他不禁提高声音,“你不需要什么老师了!如果你非要这么说,那么现在开始,我不干了。”他将起身,“我回去了。”


“您要抛弃我了是吗?”


“是的,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。不要跟过来。”他带着一股冲劲,边说边走向门口。


 


“既然您要抛弃我,那么我只能自毁了。”


刚推开门,埼玉脚步一顿,转过头去。杰诺斯确实没有跟来,在原地望着他,那眼神产生牵扯他、要将他拉过去的力量。那表面是这样平静,但埼玉似乎已经听见了某个致命程序的倒计时:五,四,三,二。


“不!别那样做。”


“既然您已经不在意我的事了……”杰诺斯继续着那死心已决的表情。


“你真是把人类的一套都学会了,是吗?拿自己要挟我?


“就因为我没法不在意你。”


不知该死的他是从哪里看破。


“您可以离开。”杰诺斯说。其实他的笑意已经从边角显露。


“行了。我做不到。


“你赢了。”


 


杰诺斯走到他面前来,拥抱他。


“嗯?”


“经历了差点就要失去您的感觉,”杰诺斯说,“忍不住确认一下。”


“可恶的家伙。你敢说你没在算计我吗?”


“我只是希望您留下。”杰诺斯说。“谢谢您。”


埼玉叹气。“往后你打算怎么办呢?”他说,“我们得一起逃了。”


“嗯,”杰诺斯回答,他们的声音响在彼此耳边,只在那里能听得清,听到坚定,“我不会让您,和我,被抓到的。”


“人类要生存下去,可比你麻烦太多了,你一个人的话,什么都不需要的。你都想好了?早就全都想好了吧?”


“嗯,我会让您生活得很好。很愉快。”


“明明我们是要逃亡啊。”


在确定、彻底坠入这之中后,反而全然没有了疑虑。


“那就靠你了。”他接着说。


反而在这里获得了从未感受到的安宁。


 


杰诺斯十分满足地搂着老师的背。这时,老师伸出手回应了他的拥抱。


“你的身体变暖了?”


“是的,我模拟了人类的体温。”


这手臂、这身体如此坚硬,但又比谁都像,那么像个活生生的人类,注视他、靠近他、拥抱他,让他离不开,为他奉上一切。


“我真的为了你,全豁出去了。”老师说。


“我明白,谢谢您,您信任我。”


“为什么你非要搞成这样才行。”埼玉说,适宜的温暖让他的倦意卷土重来,“你其实不需要……你完全可以独立。”


“这是我的决定。”


有人进入了探测范围。虽然还只是在边际,移动方向并不朝着他们。


“现在是深夜。您困了的话,就回去继续睡吧。”杰诺斯放开老师,对他说,“如果有什么事,我会叫醒您的。”


埼玉回到床上。他现在很放松。明明刚做出了会将生活完全改变的决定。从今往后,会遭遇什么,会去到哪里,全然再也无法预测。留在一栋房子中的,那时一成不变的安稳已去不复返。


但反而放下了心来。明天一片模糊,却让人觉得似乎并没有糟糕。某个乐意迎接未知的部分醒了过来。对宽广的可能性充满期待。


都是因为,有一件事可以确信无疑。


他侧身,杰诺斯依然在近处注视着他。一切已成定局。他们望向彼此的眼神都是一样的。


“你这个样子。要是我死了,你怎么办呢。”


 


 


 


库斯诺开始拨打电话。


“喂?”


“杰诺斯。我是库斯诺。昨天埼玉用这个号码给我打了电话。他在吗?”


“噢,您好。老师他在睡觉。”


“那就让他睡吧。你们还好么?埼玉没有跟我说多少。你们已经走了几个月了。”


“我们很好。”


“你们现在在哪?”


“这里接近老师以前工作居住的城市。不过,我们很快就会开始移动。这个号码也不会再用了。”


“杰诺斯。你们就这么一直跑下去吗?我知道你的战力,比你以前的那种型号还要更强。”


“我向老师保证过,不伤害任何人类。我们只能选择防御、躲藏与逃走。这没有关系,我们现在也都生活得很好。”


“有这回事?我懂了,他是不想重蹈覆辙。”


“是的。但是,虽然我不易损伤,老师只是血肉之躯,在密集的攻击下,我也有可能无法完全保护住他。


“虽然我向老师做了保证,但人类的言辞,是有绕过去达到目的的方法的。如果老师受到伤害,我一定会以某种方式给予他们相应的回报。


“请您转告他们,最好不要试验我说的话的真实性。因为我也不想让老师受伤。我们双方都不想看到那种情况发生。


“永别了。”


 


库斯诺放下电话。房间里站满了人。一边是警察。一边是从总部来的机器人专家们,他们之中大多曾与逃亡的人类共事。


他耸耸肩,说:


“你们都听到了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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